腊月阳台上的灌肠与跑道

2026-09-03 · www.jucd.cn

腊月的风从北窗灌进来,阳台上挂满灌肠,红白相间,油光在斜阳里泛着暖意。母亲用棉线把肠衣扎成一节节,指尖沾着花椒和盐粒,她总说,灌肠要晾足半个月,让风把水分一点点带走,肉才紧实。那排灌肠在冷空气里微微晃动,像某种沉默的计时器,提醒我年关将近,也提醒我,身体里那些需要被“晾干”的惰性,该在奔跑中抖落了。

我系紧跑鞋时,楼下的操场空无一人,只有枯草在跑道上伏着。腊月适合长跑,空气冷得像刀片,割在脸上却让人清醒。起跑后,肺里灌进的风带着阳台上的腊味香,那种混合了盐、花椒和时间的味道,突然让我明白:肉要经风霜才成滋味,筋骨要经摔打才知轻重。跑过三圈,身体热起来,汗从额角滑下,在零下的温度里迅速变凉,我却觉得每一寸皮肤都在呼吸。

体育课上的跳箱总让我想起阳台上那些竹竿。小时候看母亲把竹竿架在窗框上,晾晒衣物,也晾晒灌肠。那时我矮,跳不过一米二的木箱,摔在垫子上,膝盖蹭破皮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体育老师蹲下来,只说了一句,疼就对了,疼说明你在长。后来我学会助跑、踏跳、腾空,手掌按住箱面的一瞬,身体像灌肠里的肉馅被挤紧,再松开,落地时膝盖微弯,竟有了稳稳的踏实感。

冬天的晨跑队伍里,有人裹着羽绒服缩在教室,有人却在单衣上哈出白气。领跑的同学步子均匀,像母亲切灌肠时下刀的节奏,不快不慢,每一下都落在该落的地方。我跟在后面,看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,忽然想起腊月里那些灌肠被风干的过程,水分蒸发,纤维收紧,味道却沉了下去。人的耐力大约也是这样,不是靠加温,而是靠冷风一遍遍吹过,把浮躁都吹走。

年三十晚上,母亲切了一盘灌肠,薄片透光,入口咸香,咬下去有紧实的嚼劲。她说,这肉在阳台上晾了二十天,风没白吹。我嚼着那片肉,想起这一年跑过的路,从春日的柳絮到冬日的霜,膝盖疼过,脚踝扭过,可每次咬着牙跑完最后一圈,身体里那种酸胀感都像被风干后重新泡发的肉,有了更深的纹理。体育从来不是让身体变轻,而是让它变沉,沉到能压住慌张。

开春后,阳台上的灌肠早吃空了,只剩几根木杆空着。我又开始晨跑,路过那排木杆时放慢步子,仿佛闻到残留的腊味。跑过两个弯,风从背后推来,我忽然加速,腿脚像灌肠里那根被扎紧的棉线,绷着劲往前。跑道没有尽头,就像每年腊月都要重新灌肠,肉换了,风换了,可晾晒、等待、品尝的过程总在重复。体育大概也是这种重复,在每一次起跑与冲刺里,把自己重新扎紧,再交给时间去风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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